黃珈鼠的豪華鼠窩

漱芳齋位於西六宮北邊，對面是皇城中最常使用的戲台子，重大節慶以外的日子只要帝后想聽戲都會在漱芳齋戲臺請戲班子來唱戲，今日是由太后娘娘召宮中妃嬪與王公大臣們一塊聽戲，也算是為兩個月後的中秋節暖暖身。

宮中戲目通常都是些吉祥的神仙戲目，但一般日子時也演演一些較通俗的戲碼，比如「長生殿」「西廂記」，由於太后娘娘對於曲目接受度高也喜歡創新，常讓戲班子表演些不同的戲目，比如今日演的正是孔尚任那淒美的「桃花扇」。

約莫酉時，大臣們與低等的妃嬪都陸陸續續入座，只見漱芳齋戲臺前的廣場滿滿的都是人，有妃嬪有大臣更有穿梭其中的太監宮女，座位是以ㄇ字形安排，中間自然是皇帝、太后、皇后與高等宮妃座位，嬪以下者則坐在右側，大臣們則坐左側。

此刻，薛彩衣也在紫煙的攙扶下入座，她坐下之後紫煙就恭順的垂手立在後方，不一會兒，納蘭．佳韻也出現在會場，只見她身著茜色雪煙紗繡粉芍藥宮裝；梳兩把頭，綴以皇上賜下的鴛鴦銜珠銀步搖與翡翠鑲金邊蝶簪與瑪腦銀絲咬黃玉蕊頭花，耳垂上一副長約四吋的寶珞流蘇耳飾，蓮足踩著一雙繡飛鴛綴以碎琉璃花盆底，在含煙的攙扶下，款款步入會場，那流蘇耳飾與宮裝摩擦發出細微的響聲，蘇影在如白玉般的耳垂下晃動出優美的弧度。

如此出塵美貌豔驚四座，大臣們無不看著她交頭接耳，莫不驚嘆著原來納蘭學士的女兒有如此天仙之姿，莫怪皇帝近日寵幸有加。
納蘭．佳韻絲毫不受被眾所矚目的影響，從容而淡定的入座，如今她頗得聖寵，因此座位被安排在中間靠最右側，對於一個新封不久的貴人來說這已經是莫大的恩寵，只見她坐姿端正優美，但眼光瞥見遠處的薛彩衣，仍是偷偷眨了眨眼，兩人相望而笑。

「慧妃娘娘到------」太監尖聲喊道，妃位以上的妃嬪們駕到就必需通傳，讓在場的人見禮。

只見佟佳．敏慧搭著漣漪的手，下巴微揚，氣勢萬千的步入會場，那一襲寶藍色雲錦團花宮裝十分搶眼，只見她梳了一頭月華仙髻，六把吉祥如意金簪如扇般簪在髻中，華貴非常，額面上則垂下一水面寶光燦滴型藍寶石墜子，多切面折射出寶光燦燦，耳上則是兩串珍珠耳環，每一顆珍珠約一小指指節大小，一串有六顆，每一顆珍珠上都還鑲有細細碎碎的藍寶石，足蹬水藍色繡金牡丹寶鞋，這身姿搖曳，優美無儔，大氣華美的妝扮讓本就相當美豔的慧妃更加豔光四射，若納蘭．佳韻是朵優雅清蓮；則佟佳．敏慧則是朵火燄百合。

「慧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眾嬪妃與朝臣齊聲見禮。

慧妃輕輕的點點頭，落座於皇后的座位邊上，也不抬頭就是先啜口茶，將茶碗蓋上後才纖手一揮，「都坐。」

「謝娘娘。」眾人才又都坐回位置，不少人在心下嘀咕著這位慧妃娘娘不愧是寵冠後宮，那排場可真是直逼皇后娘娘。

此後陸續妃嬪都就座，憫妃娘娘照例以身體不適為由沒有出席，大約酉時三刻，宗衍與皇后、太后一同駕到，眾人連忙起身下跪接駕，「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宗衍皇帝微微一笑，朗聲說道，「都起來吧。」那丰神俊朗的姿態在夜裡仍然驕如日華，幾乎妃嬪們都癡迷的望著他。

皇帝與皇后扶著太后娘娘落座後也分別入座於太后娘娘的左側與右側，皇后的身側是慧妃、慶嬪與佳韻，皇帝身側則是此番也應邀前來的二王爺宗項、三王爺宗獻、七王爺宗理，皇帝共有七個兄弟，他排行老四，因此宗項與宗獻皆是他的兄長，但只有宗衍是為皇太后所出的嫡子，宗項的母親是已故的孝儀貴太妃、宗獻的母親睦太妃尚在但卻已落髮為尼，而宗理的母親祥太嬪也已故，由和順太妃撫養長大，但和順太妃兩年前甍逝。

「都到齊了沒有？」太后娘娘問著皇后。

皇后放眼掃視會場，「除了憫妃，都到齊了。」她刻意的略過了裴掩綠的事兒。

太后點點頭，在崔璧的攙扶下起身，揚聲道，「今夜請各位大臣盡情享用、盡情聽戲，哀家先行敬各位一杯。」太后年過五十卻仍保養得宜，聲若洪鐘，鏗鏘有力，只見她那滿戴寶戒的手執起玉杯，一仰而盡後將酒杯翻轉，示意她已乾杯，現場立時滿堂喝采。

「戲可以開始了。」太后娘娘低聲向崔璧道。

「傳老佛爺懿旨，上戲目------」

此言一出，臺後準備妥當的戲班子立刻敲鑼打鼓，桃花扇已然開演，大臣妃嬪們也輕鬆起來，吃瓜果、閒談、看戲，一派熱鬧昇平光景。

「二哥真是好久不見，這些年戍守關外真是苦了你。」開演後，皇帝立刻轉頭與宗項攀談。

宗項雖不若宗衍那樣俊美，卻也是相貌端正，玉樹臨風，長年戍守玉門關，塞外風霜讓宗項憑添了一絲陽剛氣息，比宗衍皇帝更多了點成熟穩重。

「皇上莫要折煞微臣，為皇上守住要塞，保國衛民，實乃微臣之責。」宗項抱拳肅然的說。

宗衍皇帝皺起好看的眉頭，「二哥，這是在宮裡，咱們是兄弟，我不愛聽你自稱微臣。」

「就是，微臣來微臣去的多無趣呀？」十六歲的七王爺宗理歡快的搭腔，「二哥你這次好不容易回京了，我可想死你了。」這皇家子弟沒有不生得一張好皮相的，這宗理才十六歲身量卻已經只矮宗衍半個頭，五官清秀白淨，氣質可親。

「少了你在耳邊喳呼，關外確實無聊。」宗項笑道，低沉的笑聲十分好聽。

「四哥你瞧，二哥一回來就欺負我，虧我這樣想他吶。」宗理小孩子脾性，立刻就撒起嬌來。

「才瞧瞧你呢，都十六了還這樣跟我撒嬌。」宗衍向來最疼這個最小的弟弟。

「四弟別太寵著宗理，十六了，已可建功立業了。」宗項搖搖頭不甚認同。

宗衍與宗理對望一眼，同時聳肩笑了，「我看二哥你別回來好了，都管著我呢。」宗理縮縮脖子道。

「不管你我管誰去？兄弟裡只剩你還在當個閒散王爺。」宗項伸手用手中的扇子點點宗理的頭。

「閒散有什麼不好？我可逍遙得很。」宗理俊眸一挑，略帶稚氣的臉龐上淨是無關緊要的笑容。

「七王爺可別這麼說，皇太后可也是對七王爺寄望頗深呢。」皇后聽得那話忍不住插嘴。

不料宗理毫不客氣的橫了皇后一眼，衝口而出就是「要妳多嘴，干妳什麼事！」

「你……！」皇后沒料到宗理竟如此無禮，一時氣噎。

「宗理！不得對你嫂嫂無禮！」皇太后蹙眉薄責道。

「宗理，向皇后娘娘賠不是。」宗項冷下一張臉道，「身為王爺膽敢出言衝撞皇后娘娘，皇上，臣請皇上治宗理的罪。」

「罷了，宗理年紀還小。」宗衍擺擺手，看著宗理道，「宗理，此番你確實出言不遜，思凝是你四哥的皇后，你不該這麼說話，可知錯？」

宗理臉皮兒薄，此刻更是漲紅一張臉，只見他咬著下唇就不肯認錯，宗項正要開口責罵，就見宗理倏地起身，「不看不看了，無聊死了。」他嚷嚷幾聲後連告退也無便擅自離席，隨侍的侍衛趕忙跟上去，頓時場面一陣尷尬。

「這孩子怎麼還是這樣毛躁。」宗衍也不免皺起眉頭。

「就是！祥太嬪過逝的早，和順太妃又是個軟弱的，難怪會教出七王爺這麼一個刁鑽的個性。」皇后口氣不善的說道，她與宗理年紀相仿，但兩人卻相當處不來。

但她這話一說出口，宗衍立刻沉下臉來，「皇后，妳說這話符合自己的身份嗎？」

「我……」皇后被宗衍的眼神一瞪，不由得瑟縮，但還是不服的說，「我、我哪裡說錯了？本就是和順太妃不會教孩子！」

「砰」的一聲，宗衍一掌拍上桌面，「妳還說！！！」

皇后被驚得在椅子上彈了一下，滿頭珠翠顫巍巍的，「……太、太后娘娘……」她不由得輕輕拽著太后的衣袖求救，只見太后凌厲的橫她一眼。

「讓不讓哀家安生看戲？妳非要把場面弄僵不可？身為皇后怎麼隨意批評太妃？哀家這樣教過妳嗎？！嗯？」皇太后的語速不急不緩，但卻是字字嚴厲，每個字都像塊冰一樣砸在皇后頭上。

皇后嚇得趕緊鬆手，低下頭認錯，「兒臣知錯，皇太后息怒。」

「哼！就妳這德性莫怪宗理不喜歡妳！」宗衍怒瞪皇后。

「四弟別惱了，母妃都罵過弟媳，想必她也知錯了。」一直都未開口的三王爺宗獻此刻冷冷的說。

宗衍沒好氣的搖搖頭，「看在三哥替妳說話的份上，朕就饒了妳，日後妳休要再在朕面前說半句和順太妃的不是，否則別怪朕不客氣。」說完就不再看皇后，而是看著慧妃，「慧兒，妳過來朕邊上坐。」

慧妃愣了愣，為難的看著皇后，直到皇后眼中含著淚說「去吧」她才福了福身，乖順的坐到皇上身邊，但她卻也聰明的不開口說任何話，只是默默的替宗衍斟茶，給他擰一條棉巾擦擦脖子，夏夜裡總是燠熱，儘管一旁有宮女執大扇撥涼，還是不免悶了點兒。

慧妃到底是個冰雪聰明的，皇帝怒正當頭，最好的呢就是任何話都別說，像皇后那樣蠢笨的事她可做不出來，多麼可笑？莫怪皇帝一點兒也不喜歡皇后，連七王爺都討厭她。

慧妃在心下暗想著，嘴角噙著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得意笑容。

一時之間宗衍、皇后、太后、王爺們、妃子們都不發一語，沉默著看戲，坐在最邊側的佳韻雖較遠卻也是將對話給聽得一清二楚，「這宗理王爺怎麼這樣不喜皇后？」她低聲問著含煙。

「這可得要說到宗理王爺小的時候了，回頭奴婢再給貴人好好說說。」含煙貼近佳韻的耳朵道。

佳韻明白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便也點點頭，此刻卻看見薛彩衣悄悄起身，向紫煙交待了幾句後便由小門離開會場，腳步有些匆忙，佳韻不由得暗生疑竇。

「這彩衣姊姊匆匆忙忙要去哪兒？含煙，妳去問問紫煙。」含煙得令而去，不一會兒回來後，紫煙的回覆是薛彩衣說她乏了，出去透透氣，走走。

但佳韻怎麼想也不覺得真是這樣，薛彩衣要離席一定會跟佳韻打個招呼，但此刻卻什麼也沒說的走了，正想要含煙去把話問清楚的當兒，只見那坐在離薛彩衣兩個人遠的顧飛玉與攏翠交頭接耳的，不一會兒攏翠點點頭得令而去，也由小門離開，佳韻心下警鐘大作。
「含煙，妳去替我跟著攏翠，小心別讓她發現，只要看看她到底去哪兒就好。」依她想，這顧飛玉擺明也懷疑薛彩衣的行蹤，便要攏翠去跟著她。

「是，貴人也當心。」含煙低聲說，隨後也由小門離開。

從頭到尾佳韻的神情都是一派從容，未透露出任何的情緒，只見她低頭喝茶的當兒不著痕跡的往皇后那看，就看見皇后娘娘的眼神也正看往顧飛玉那兒，心下的猜測立刻獲得一半的證實。

希望彩衣姊姊別要什麼把柄讓皇后、慧妃給抓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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